真田廣之
宮澤理惠
導演 山田洋次
這樣子不行
錯了，錯了，錯了
辛苦你了
母親受病魔折磨多年，她辭世時
我只有五歲
由於母親患的是肺癆
所以我自懂事以來，便不准接近她
所以我對母親沒什麼印象
以登、以登
你真是可憐！
我家鄉位於山形縣莊內郡海土反町
時值明治維新前夕
該處是海土反藩七萬石城下的小鎮
各位辛苦了
今天便到此為止
土反口
你知道八軒町有間很棒的酒館嗎？
你是說瓠屋嗎？
今晚去喝一杯，如何？
好啊
川並，你去嗎？
恭敬不如從命
井口
你偶然也該去一去吧
別客氣了
我們還是不能說服你嗎？
在下先行告退了
「黃昏先生」真是古板呢
為照顧家母、我兩姐妹與祖母
家父必須在黃昏時趕回家
他從不跟其他人去喝酒
那些無情的同僚替家父起了個綽號
叫「黃昏清兵衛」
黃昏清兵衛
以登
爸爸！
高飛吧！高飛吧！
你怎麼搞得這樣髒？
爸爸回來了
歡迎你回來
萱野，今晚是魚湯嗎？
別丟了啊
媽，我回來了，你覺得怎樣？
你是誰家的當家呢？
在下是海土反藩庫房官井口清兵衛
原來如此
她愈發癡呆了，連兒子都認不得
萱野，我煮了些牛蒡，你拿去吧
謝謝你一向照顧我女兒
直太，你可以回去了
是
晚上好
矢崎，真的無法勸勸清兵衛嗎？
他衣服破爛，又不洗澡
一走近就聞到他的臭味
真丟人！
我們身為同僚，也看不過眼
設法幫他續絃
但都不成功，因他條件太差了呀
原來如此
他有兩個幼女和老母
五十石俸祿中，有二十石是透支的
嫁給他等於是去當傭人
他還四出借貸呢
不知他是如何籌錢替妻子搞喪禮的
若不把刀賣掉，實在無法搞喪禮
我也應瞭解一下喪禮
我老爸也時日無多啦
川並真夠運，雙親不老、妻子漂亮
房事可別太頻密，免得影響工作
你最近常打瞌睡，原來是這原因！
我可沒打瞌睡啊
別狡辯了
老闆娘
承蒙大駕光臨
她是個美人兒吧？
老闆娘
婆婆，要睡了
那麼，清兵衛，我先睡了
晚安
她好像記起我了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
萱野
你正在念論語吧？何時開始學的？
上個月底，老師說今後不論男女
都必須學習
那就好了
我小時常讀論語，真是教人懷念呢
爸爸
我學好裁縫後
將來可制和服或浴衣
但讀書又有何用呢？
唔，也許讀書不像學裁縫那麼有用
聽好了，萱野
讀書使你有思考的能力
使你懂得思考
不論世道如何轉變，只要能思考
就能生存下去
這個道理放諸男女皆准
明白了嗎？
明白了
好，繼續背誦吧
曾子曰：吾日三省…三省
三省吾身
為人謀而不忠乎？
家父不但因家母的病而欠下巨債
且因祖母癡呆，要兼顧家務與農事
還要忙於準備盂蘭節、與鄰舍交往
所以無暇自顧
弄得自己灰頭土腦
使我這個作女兒的，很是傷心
這邊打掃好了嗎？
藩主快駕到了
主公駕到！
川並！快！
此乃兵糧庫
這裏藏的是我藩作戰時所需糧餉
是極重要的倉庫
隔壁則是鹽倉…
這裏有扁豆、大旦、小豆
我們著意使豆類保持乾燥
蘿白干、紫萁干、面鼓…
久土反！久土反！
這裏是鯧魚乾
是戰時的重要食料
現在約有多少鯧魚乾呢？
井口
什麼井口？你自己不能答嗎
啟稟主公：共有760條
總重量為120貫
鯧魚乾可存多少年呢？
五至十年
這裏的庫存是最久的
是六年前購入…
神崎魚乾最佳，可儲藏十年…
那怪味原來是從你身上傳出的嗎？
聽好了：我的家臣須為庶民榜樣
不能如此骯髒邋遢
遵命
有勞各位了
混帳！
寺內大人，實在萬分抱歉…
我遲些兒再通知你
小人該如何是好…
別吵！
井口
你這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這件事馬上在城中流傳開去
家父遂淪為笑柄
有一天，大伯父怒氣沖沖的走來
有人嗎！
喂，清兵衛！
舅舅來了
又要捱罵啦
這家的人死光了嗎！
來了
萱野，端茶
誰？
你的大伯父
簡直不成體統！澡也不洗
像條臭咸魚般覲見主公
這種惡劣的形象
是井口家的恥辱！
我實在萬分慚愧
我知此事後，趕忙向寺內大人謝罪
幸好主上寬容
若是性情剛烈的先君
早就叫你剖腹自盡了！
我沒想過會闖下如此彌天大禍
萬望寬恕
萱野
你今年幾歲了？
今年十歲
你有學習什麼東西嗎？
我在學針絲和背論語
論語？女兒家不用讀書
懂得平假名便行了
女人念太多書，會嫁不出的
萱野，你先退下吧
我今天特地過來，不為別的
是來替你談婚事
你要快點娶個能幹女人，擺脫苦況
我有個當村長的朋友，有女未嫁
他願意把女兒嫁給你，我已告訴他
你生活貧苦，有兩個女兒與老母親
你該知道你無資格娶個美女吧
身體健康、好生養的女人便行了
她長得如何，並不重要
你無異議的話，我便提親了
請聽我一言…
什麼？
我的生活，實不如舅舅所想般難堪
沒錯，我連澡也不洗，使主公不快
實在不該，我決不再犯
不過
看著我的女兒一天一天長大
我該怎樣說嘛…
就好像看著農作物或花草的生長
使我很快樂
不知舅舅所提及的女子
能否明白我這種心情？
誰會明白你這屁話！
你自小就如此
胡言亂語，為父母添麻煩
農作物和你的再婚有何關係？
那麼請容我說得坦白一點
請你別管我續絃一事了
你膽敢不聽嫡親長者的說話嗎！
歡迎
阿絹…你好嗎？
有勞你掛心了
請問你是那一家的當家呢？
我是你大哥！
清兵衛，帶她走，別讓她煩著我
媽…
真是不成體統，這樣會困擾鄰舍的
把她縛在柱邊好了！
伯父大叫：我不管你家的死活了！
然後便離開了
萱野，你行嗎？
給爸爸看看
這樣一邊繞，一邊插進去
婆婆睡了嗎？
唔
那就好了
爸爸
婆婆剛才一直在哭呢
因為被伯父罵嘛
婆婆真可憐
你們喜歡伯父嗎？
討厭他嗎？
我也很討厭他
他今天來給我提親事，我拒絕了
我不要他的幫忙
我們可不是在買牛買馬
「身體健康便行了」這種話太無禮
你們…
沒有媽媽，覺得寂莫嗎？
有爸爸在，不覺得寂寞
不寂寞
真是乖孩子
婆婆要上廁所嗎？
爸爸
是款冬的根嗎？多採點吧
這是什麼？
是個孩子
瘦成這樣，真可憐
是從那裏漂來的呢？
該是松川一帶吧
早日成佛吧…
初春時在河邊摘嫩菜
對孩子而言是一大樂趣，不過
由於農田連年失收
常有農民的屍體
在融雪時節的冰冷河水上漂流
移開槍口罩
開火！
你們看著我
抬高手肘
伸直右膝…
清兵衛，要你久等了
聽說你去過京都了
對，跟京都和大販的商人打過招呼
怎樣？京都是個好地方嗎？
我本充滿期待，不料那邊亂七八糟
京城的都大路不外如是
全日本的浪人都聚在那裏
用些奇怪的方言對罵
突然大叫「天誅！」，遂動刀動槍
加茂河上浮著許多無頭屍體
京都原來不是與藝妓遊樂之所嗎
嚇殺我也
上火繩
移開槍口罩
開火！
子彈射不出！
等等，又是你嗎？
燙死我了！
你這混蛋！
我剛才不是叫你等等嗎！
現在還用火繩槍嗎！
長州雖曾戰敗
終會與薩摩聯手
屆時德川家的政權便如風中殘燭
我蕃究竟在幹嘛！
這都拜我們家老沒好好動腦筋所賜
你不如往京都走一趟吧
天皇御居現在的警衛不足
我可推薦你過去
上京的話便可瞭解天下大勢
你這樣的人才不應埋沒在鄉下地方
你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平庸之輩
但時局正在轉變啊
屆時我不當武士，當農民好了
耕田比較適合我
你真是個怪人
算了，你向來都是這樣的
簡直像是無慾無求
我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對於嫂夫人去世，我很難過
請給她上香吧
要你特意關照，真過意不去
我本應叫妹妹代我出席喪禮的
可惜她最近有麻煩事纏身
實在失禮了
朋江小姐過上了什麼困難嗎？
你該知道她當了甲田家的媳婦吧
她丈夫豐太郎是個酒鬼
我早知道便不答應這門親事
他酒品很差的嗎？
他會對朋江拳打腳踢
逼得她多次逃回我家
我怕這樣下去，會鬧出人命
於是求主公讓他們離婚了
離婚…
最近才離婚的
因此，朋江現在待在我家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朋江…
是坐擁1200石的士族的夫人
我對實情一無所知
我看走了眼，害她受冤屈了
有勞各位了
今天到此為止
土反口
土反口，要不要去瓠屋？
你的目的是去見老闆娘吧？
你這混蛋
川並，你也陪我們吧
又去嗎？
當然啦
請恕我先行告退
井口
偶然也該去找個女人取樂吧？
別客氣了
井口
別多費唇舌啦
杜鵑花開了呢，直太
是的
萱野、以登，我回來啦
沒人在家嗎
歡迎你回來
別來無恙嗎？
這…請問…
抱歉，你還未回家，我已不請自來
你忘了嗎？我是飯沼的妹妹朋江
啊，是朋江小姐嗎！
我完全認不出
我今天聽你兄長說過你的事情
那麼你已一清二楚吧？
是的
因此我現今住在兄長的家裏
他們說我空暇，老是叫我織衣服
所以我今天出來透透氣
歡迎你來
總之，請進去吧
你的襪…
呀，是的…
你爸爸好像忘記了我
我們小時候可是好朋友啊
歡迎你回來
萱野、以登，朋江小姐是…
常被他欺負的童年玩伴
別胡說
我收到禮物呢
我也是
嘩，這個很漂亮呢
媽媽，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
媽媽認識這位小姐嗎？
是飯沼家的朋江小姐嘛
她認得我呢
太好了，你當然也認得我吧
請問你是那一戶的當家？
在下是你兒子
原來如此
打攪你們了
阿種，去看著火鍋吧
有朋江小姐在，我家好像添了生氣
我還記得5歲時
時常像個男孩般玩耍
有一次我爬上松樹，樹枝卻斷了
於是我受了傷
真的嗎？
當時你爸爸也在那邊玩耍著
他馬上背著我去見醫生
他當時約是十二、三歲
背部卻很寬闊
像大人一樣，使人覺得他很可靠
清兵衛，你還記得嗎？
說起來，好像有這回事
我九歲時，母親說…
我從此不能再與男孩玩
我很傷心
當女孩真沒趣，對吧，萱野？
沖兵衛的眼淚…
滴嚏、滴嚏
用衣袖把他的淚水
抹走吧
把沾了淚水的和服
洗乾淨吧
把洗乾淨的衣服
扭干吧
把扭過的衣服
曬乾吧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
我卻變成另一個人了
沒這樣的事
你的笑容跟以前還是一樣
你不用安慰我，我已經變了
聽說你嫁進甲田家的那天
樣子極美麗
我不想回憶這事
時候不早，我先失陪了
請代我問候令兄
把鬍子伸長
很柔軟呢
飯沼！
那個男人來了！
是我丈夫…
這是我前夫鬧酒瘋時的喊聲
我走了！
大人回府！
別碰！
我還沒醉
拿我的鞋來
飯沼，朋江往那兒去了？
我說過了，她今晚待在祖母家
你別說謊
請別大聲喊！有老人家住在這裏的
算了
飯沼，你聽好
我對朋江不留戀，她可以離開我
不過，飯沼…
我要跟你算帳…
你竟叫主公命我們離婚
甲田，我己向你多次解釋…
往口！
是你使我老婆跑掉，害我淪為笑柄
出來！我們一決勝負！
甲田大人！
拿我刀來！
你別再鬧了！
朋江…
你往那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往那兒去，是我自己的事
此外，我告訴你…
我已非你妻子，你不可直呼我名字
朋江，你進去吧！
你該停手了吧
你是誰？
在下是飯沼的朋友，井口清兵衛
請容我代飯沼與你較量
但這裏既屬於市內
閣下又喝醉了
待你酒醒，我們改日再比吧
你走出來管人閒事
該有些本事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我們明天決勝負
明天嗎
八時在般若寺後的河邊
好的
八時在般若寺後的河邊
明白了吧
清兵衛，闖出禍事了
你真的要跟他比武嗎？
事情到此地步，我不得不這樣說嘛
他是個高手呢
我會想到辦法應付的
我先告辭了
別告訴朋江，免得她操心
但是，你若殺了他，那怎麼辦？
武士是禁止私鬥的
我會想個辦法的
告辭了
直太
我們上學了
以登！
於子曰：德以和為先…
早晨
坐下來！
我出去了
不行，我動作遲鈍了
你以為擋得住我的一擊嗎？
當然！
好，受死吧
他在發抖呢
且慢！飯沼
我昨晚說過，由我代你出戰的
還是讓我來吧
你不是他對手，在旁邊看吧
甲田大人，請恕我遲到，請賜教
那根木棒算是什麼？
我的流派以木棒做武器
你是在耍我？快拔刀！
刀會殺人，木棒不會
縱使被擊中，也不過是骨折而已
低級武士竟口出狂言，我宰了你！
小心，甲田要用居合刀法！
你若道歉，我可以不記前嫌
該道歉的是你吧
若用真劍，你已人頭落地了
你肯道歉嗎？
還是要繼續？
用河水淋醒他
飯沼，我們走
你沒受傷吧
你別告訴朋江小姐
也別告訴其他人
但他們會說出去吧
敗將自己不會說出來
這是鼓油嗎？
打擾了，我是巡差余吾善右衛門
久仰大名
甲田前陣子被人痛打至頭上生瘤
他的對手便是閣下吧？
我沒有痛打他，他要求比武…
結果我碰巧擊中他而已
甲田是我的酒友
他昨晚上我家
哭喪著臉求我替他報仇
他就是這樣沒出息的男人
你倒有點本事，你師承何派？
我曾跟戶田師傅學藝
是戶田仁齋師傅的門下嗎？
我只是敬陪末座，有辱師門
找天跟我較量好嗎？
在下豈是你對手…告辭了
年紀大了，到日暮時便看不清字了
先是牙齒脫落，然後是雙眼矇矓
第三樣器官呢？
那個早就垂頭喪氣了！
各位，今天到此為止吧
我先走了
失陪
黃昏大人打道回府了嗎？
矢崎先生，你知道嗎？
前幾天，黃昏大人曾與甲田比武
比武？結果呢？
對方用真劍，黃昏則用木棒
黃昏砰的一聲用木棒擊倒了對方
此話當真？
我一直覺得他是個怪人
想不到他是個武林高手
我們也許不該叫他作黃昏吧
他知道我們這樣叫他嗎？
該知道吧
文太太，下雨了
下雨了，衣服都收進了屋裏嗎？
是的
歡迎你回來
朋江小姐曾來訪，這是她的信
她的字比私墊的老師還要好呢
給我！
不行！
我總算從哥哥口中打聽出那件事了
因為我的原故，為你添這麼多麻煩
我實在必須道歉
然而我很開心
很想向你當面道謝
今天你不在，我和孩子們打掃地方
洗乾淨衣服
請別怪孩子們讓我進來
以後你若有需要，我樂意效勞
即此
井口清兵衛大人啟朋江書
朋江小姐隔一兩天便會來我家
我們兩姐妹都很期待放學回家
我們回來啦！
你們回來啦
今天老師放了個響屁呢
她和我們一起打掃、一起洗衣
又教我們煮菜
下雨時我們會練字或學針線
她還告訴我們很多很多
聞所未聞的有趣故事
寫完了
這裏再稍為…
好了
以登寫得真好！
不行！不行！
以登，在自己的紙上寫
我不依
很漂亮啊，以登的衣服也很好看
穿著她給我們縫的衣服出席慶典
是最快樂的事
別來，你走開
當時武士是嚴禁參加…
商人與農民的慶典的
但朋江小姐不以為然
我清楚記得她說：
「武士的生活全賴農民所賜」
老是你釣到魚，我們的餌是相同啊
你釣魚的意識太強，讓魚察覺到了
你要放鬆嘛，用劍也同一道理
我才不要聽你說教
讓我看看你的魚桿
你用這麼大的魚勾來釣什麼？
清兵衛
我有話跟你說
是有關朋江的事情
最近有兩三家人來向她提親
我藩很少這樣才貌兼備的女子
有什麼好人選嗎？
她老是不答應，我也在煩惱
她半開玩笑的說，不妨嫁給你
別胡說
我們縱是老友，也不該開這種玩笑
朋江倒不是在說笑
她說不介意嫁給你…
講完之後臉都紅了
夠了！你倆別再耍我了
你真是傻瓜
她是認真的
別說了
聽我說，清兵衛
我把她嫁給甲田，十分內疚
把她嫁給你，算是彌補過失吧
你問得這麼唐突，我很難決定
不用馬上答，但請在兩三天內回覆
況且我也許要往江戶
你最近真忙，到底發生什麼事呢？
你還不知道嗎？
主公已駕崩了
這已是一個月前的事
真的？
如此大事，為何要瞞著我們？
現在還未選出藩主繼承人
城代家老堀將監一黨，上書府
請求把年幼的三公子忠篤收為養子
藉此總攬大權，如此一來
我藩會分成兩派，演變成流血衝突
事已至此，我也許不能倖免
所以請在我去江戶前回覆
我明白了
我現在回覆你
朋江善待我的女兒
替我煮菜縫衣，我非常戚激
對我來說，像是一場美夢
然而…
要迎娶她，卻是另一回事
她是來自俸祿四百石的飯沼家
不會明白俸祿五十石的窮武士的苦況
你別少看朋江
她可是個能幹的女子啊
最初自然是沒問題，不過
她以後明白一生都要以五十石過活
便必會後悔
我死去的妻子正是這樣
她只是來自俸祿150石的平田家
到死仍不能接受身份的差別
她自得病以來，不斷說：
「你要求取功名，免我家蒙產」
我不要讓朋江小姐有這種煩惱
朋江不是十五、六歲的小女孩
她是認真考慮過後才說肯嫁你的
算了吧
請別再提
我們換個地方吧
是個女孩呀
好臭好臭！
南無阿彌陀佛
在來世多享衣食吧
今天到此為止吧
自那天起
朋江小姐再沒來我們家
讓開！讓開！
讓路！
要轉彎了！
家老大人回城了！
走開！
什麼事呀？
中島！是警報太鼓！
大家放下工作，聽我講
今早從江戶回府的堀將監大人
發表極重大的消息
海土反藩十二代藩主忠智公在本月初
由麻疹而病故
享年三十二歲
先公天生英明寬厚，具英雄之氣
堪稱明君
想起來，先公今年春天曾駕幸此處
賜吾等金石良言…
井口，你沒忘記吧
先公真乃仁慈之主也
今天上級官員留守城內
你等小輩早已回家，替忠智公祈福
這樣會引發政變吧！
應不致於此，但堀派該會…
向擁立先君的改革派展開報復吧
你是指處分嗎？
對
我們上司是屬那一派的？
改革派還是堀派？
傻瓜，他當然是主流派
不講氣節，就像我一樣
有傳聞說：城中正準備開戰
但似與身為低級武士的爸爸無關
走得動吧？
我們想問父親為何朋江小姐沒再來
但總是開不了口
縱是小孩子也感覺到…
爸爸與朋江小姐之間發生了一些事
井口大人
承蒙你來訪，可惜主人還未回來
我想他該在今天或明天回來吧
飯沼在江戶沒什麼事吧
沒事
昨天收到他的信，寫的都是瑣事
寫他回來後，想吃些什麼之類
那就好了
你該知道家老的人事變動
使不少人被判以剖腹斬首
我還擔心飯沼有什麼不測
不過既知他無事，我便放心了
他回來後，請代問候
你特意來訪就是為了此事？
是的
那麼，失陪了
多謝你的關心
辛苦你了
井口先生呢？
我告訴他主人不在，他便回去了
朋江小姐，你往那兒去？
井口先生該還在附近吧
你找他有什麼特別事嗎？
不，沒什麼要事
只是許久不見，想去問候一下罷了
且慢
朋江小姐
年輕女子在街上與武士談話
是不成體統之事
何況你已離婚，正在與人提親
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下不應如此
我早就想告訴你這些了
女子與武士談話是不成體統嗎？
你是在質問嫂嫂嗎？
我不能嗎？
不能
女子怎何質問長輩？
與上月的六十個合算，共550文
請開收據
你該知道上月澡堂費漲了7文錢
現在百物騰貴，你可否把籠的單價
增加至與澡堂費同等幅度？
時值亂世
蟲籠的銷售很不理想啊
拜託你跟老闆講幾句吧
我儘管試試吧
我把這工作當成正職般認真看待的
是的，是的，我知道
那麼，我先告退了
來吧
小民並非盜賊
我們是來取井口大人制的蟲籠的
井口在當散工嗎？
有人嗎？
是誰呀？
御藏奉行久土反長兵衛
請恕我深夜打攪
你立即跟我去家老堀大人府第吧
遵命
他說你深夜出門，毋須盛裝
披上裙便可以了
你是井口的女兒嗎？今年幾歲？
五歲
真是可愛的孩子
讓你久等了
萱野，你先睡吧
要睡了嗎？
庫務員井口清兵衛…
不用客套
井口，你過來，過來
深夜召你來，是為了辣手的事態
你知道我們在江戶的家臣謀反吧？
是的
幸好消息未傳至幕府高層
主公亦已處分了長谷川志摩一夥
唯有巡差余吾善右衛門說：
「我為上司長谷川志摩盡忠
所犯何罪，竟要剖腹？
如欲取我性命，請派人與我交手」
此人出言不遜，反鎖自己在屋裏
黃昏時，我們派兵頭服部玄蕃討賊
余吾善右衛門！我奉藩命討賊！
不料死的卻是服部
余吾是一刀流劍客
據稱在藩中無人能敵
我們商量誰可殺他
然後有人提起你
井口，抬起頭來
據聞你耍的是戶田流小太刀
那已是多年前的事
況且我敬陪道場末席，有辱師門
現在事態緊迫，你別謙虛
我們已查出你是戶田仁齋道場教頭
我們考慮到，與余吾之戰須在室內
用小太刀較有利，因此才推薦你
明天黃昏前誅除余吾善右衛門
此乃家老的命令
久土反，他的俸祿是多少？
五十石
其中二十石是透支，故實數為三十
要養幼女與老母，該很困難吧
你取余吾首級後，可獲加薪
生活可稍為改善
如何？你領旨嗎？
快回話啊
這是崇高榮譽啊
你勿多言！
如何？
請聽小人一言…
我長年要照顧幼女、染病的妻子
和年邁的老母，為生活所逼
已失去用劍之心
真劍比武、取人性命者
須兇猛如獸、冷酷得能豁然捨命
但小人現今已無此種心境
若尊駕讓我在深山修練一個月
我也許能回復鬥心
但要我明天便去，實在無能為力
萬望尊駕將此重任
付託他人吧
你別胡言亂語！
我深夜召你來，不是來聽你的廢話
誅除余吾乃系藩命
你明白嗎！
藩命即藩主的命令
擔敢抗命乃大逆不道
你會即時被革職，被趕出藩外！
家老息怒
井口，你意下如何？
當然了
好吧？井口？
萬望尊駕通融一兩天
讓我考慮過後才回覆
不行！
現在立即回覆！
小人明白了
小人恭敬從命
誅討余吾善右衛門
說得好
明天早上已時，官差會來接你
你好好準備吧
你可退下了
喂，井口，拿出自信來
余吾善右衛門何足道哉？
你一定可取勝的
我已下定決心了
這樣就好
只是，若有什麼不測…
唔，天有不測之風雲
那麼，大人，我們便永別了
誠蒙你多年關照
請代我問候庫房的各位同僚
我知道…
至於你的遺孤，我會盡力…
求藩主安撫她們的
這樣我便安心了
那麼，告辭了
奇怪的聲音使我從夢中驚醒
原來是家父正在磨刀
當時父親的神色與平日不同
我永遠記得那一晚的光景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
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色即是空
我們上學了
姐姐！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直太，替我辦一件事
是
你認得錦町的朋江小姐的府第吧？
認得
你去求見朋江小姐
要留意：這是件要事
你要親眼面對朋江小姐
然後這樣說：
恕小人無禮，請馬上跟小人來
原因待見面時再容細表
明白了嗎？
恕小人無禮
請馬上跟小人來
原因…
原因待見面時再容細表
待見面時再容細表
行了，快去
竟然在這裏下蛋呢
待見面時再容細表
待見面時…
你大清早來，有什麼事呢？
恕小人無禮
請馬上跟小人來
原因待見面時再…
再容細表？
是清兵衛叫你這樣說的嗎？
我稍準備一下，馬上就來
我沒想過你真的會來
其實我奉了藩命
要與藩士決鬥
奉命討賊，須整理衣裝
但我一人不能理發
唯有請你來幫忙
若時間許可，能幫我一下嗎？
你何時要出門呢？
已時
時間無多了，馬上開始吧
你的和服呢？
剛剛放在那邊
直太先生，去燒水吧
誰會來迎接你呢？
是個官差吧
直太先生，你在門前等候吧
坐在那邊，我替你梳頭
請問…
你為何要出戰呢？
藩命不可違
我縱職位卑微，好歹是個武士
竹籃…畚箕…
前陣子令兄替你…
向我提親…
我拒絕了
此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
不過…
不過，從那天起…
自拒絕提親的那天起
我一直在想你
想我小時候…
做玩偶送給你時
就夢想能迎娶你
這個夢想，在我成親後、
在你嫁給甲田後
從未褪色
我現在要出戰
我必定凱旋歸來
屆時，我若向你…
向你提親的話
你會應承嗎？
數日前有人向我提親
他是會津的士族
我已答允了
我太失禮了
我實在不該請你來
不
我很高興你叫我來
我真是個傻瓜
請你忘了我剛才的話
原來是會津的士族嗎
該是一場良緣吧
官差來了嗎？
是的
那麼告辭了
今天有勞你了
我…
儘管我不能在此恭候你歸來
唯望你平安無事
祝你旗開得勝
直太，你送朋江小姐回家吧
孩子們都拜託你了
婆婆
你今天覺得怎樣？
多謝關心
你是何家的小姐呢？
我…
我是…
清兵衛先生青梅竹馬的摯友…
朋江
大人
你是井口吧
余吾善右衛門關上窗戶，困在屋內
那個是服部玄藩
我們本應把屍體移走
但無人能走進去
請小心保重
余吾善右衛門已不是人，是野獸！
打擾了！
黃昏清兵衛
果然是你嗎
余吾善右衛門，我奉藩命取你首級
請拔刀
喝一杯好嗎？
麻煩你來真是抱歉，但我要逃跑了
逃跑？
是啊
求你放我一條生路好嗎？
想不到我藩最強的劍士會說這種話
我奉命殺你，不可放你走
別緊張嘛，要殺的話隨時可殺
我想跟你聊聊天
坐下吧
今天天氣真好
坐
他們在幹嘛？
好像在聊天
你又能逃往那裏呢？
我只要越過那山，便身處藩外
現在全日本都是浪人
我跟他們上京都、江戶均可
如此再過幾年…
時局將會不一樣
武士的時代已完蛋啦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請提刀吧
我奉藩命來把你…
什麼狗屁藩命
你是奉上級命令來殺人討賞的小卒
喝吧，說起來，我也是個小卒
我曾事土岐茂正公
他十二年前因家臣謀反，引疚受罰
剖腹自盡了
我遂帶妻女在各地流浪
乞求官位，長達七年
七年…
期間毫無收入嗎？
當然沒有
我替農民當苦力、耕田、收割
以換取米糧
屢次在寺廟求宿、乞食
三年前總算在海土反藩謀得一職
但妻子在旅途中因辛勞致死
我劍法雖好，但性格上有缺點
而且又好酒，但我在海土反藩…
求得官位時，決心改變自己
想一生為海土反藩效力
我是抱著這信念，辛勤工作的
碰巧我的上司是長谷川志摩大人
他看重我，對我很關照
對我來說
替長谷川大人效命即是為藩主效命
長谷川大人的命令即是藩主命令
我有那兒不對了？黃昏？
我為何要剖腹？
我來這裏
不是為了答這種問題的
聽說尊夫人是因肺癆而死的吧
對，想不到你會知道
每逢黃昏便會發燒吧？
是的
肺癆是頑疾，會傳染他人
我女兒是被母親傳染而死的
所以我明白你的勞苦
令嬡何時過身呢？
十六歲
就像是花朵該盛開之時
她卻要辭世了
她死時只剩皮與骨，真是可憐
我很難過
這是我女兒的骨
她是個肌膚雪白的漂亮女孩
長谷川大人同情我
資助我辦了一場與身份不符的葬體
單憑這一件事便可以看出…
我受長谷川大人的深恩
你俸祿有多少？
五十石
要用五十石養病人與孩子
一定很辛苦吧
每個月的診金藥費要花一兩二分錢
縱是當散工也支付不來
向親戚朋友借錢還是不夠
有時候連明天能否吃飯也成問題
我很明白米缸空空如也時的心情
你的生活真苦啊
妻子的葬禮更讓我為難呢
嫡親叫我不可丟了井口家的面
為了搞葬禮
我唯有賣了代表武士魂的刀
儘管我捨不得那柄家傳寶刀
不過我想，用劍的時代已過去了
讓你見笑了，這柄其實只是竹刀
你想用竹刀殺我嗎？
豈敢
我師承戶田老師的小太刀術
我是想用小太刀與你交手的
小太刀？
你想用這彫蟲小技來殺我嗎？
你實在是目中無人
且慢
罪無可恕！
你剛才叫我放你走，所以我…
拔刀！
余吾大人！
你倒有兩下子
你要走的話就要趁現在
走之前先要宰了你
拔出你的小太刀吧！
余吾大人，請停手！
你冷靜地想想
你從昨天起不曾好好休息
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了
你別把我當傻瓜
余吾大人！你再這樣，我便要殺你
你想這樣嗎？
我無所謂
快拔刀！
你斬到我了，黃昏
受死吧，這是你小看我的報應
坐吧
黃昏，你能放我一條生路嗎？
我…
本想這樣做的
好黑暗…
我什麼都看不見…
是地獄…
黃昏…
完了嗎？
接下來拜託你了
小心
他死了！
以登
去買豆腐吧
別把錢丟失了
萱野小姐！
主人回來了！
以登
爸爸回來啦
朋江小姐，爸爸回來啦！
想不到你還在
太好了
我以為…
你已經死了…
朋江小姐終於成為我們的母親
爸爸非常幸福
但我們家的和平生活只維持了三年
隨著明治維新與戊辰戰爭的爆發
身為佐幕派的海土反藩被視為賊軍
與擁有壓倒性戰力的天皇軍作戰
家父在這場戰爭中
身中天皇軍的炮火而死
維新之後，朋江帶我們往東京
做工養育我們，替我們找夫家
她現在與家父同眠在這墓碑下
明治時代，家父的舊同僚與上司
大部分都名成利就、平步青雲
我常聽到他們說：
「黃昏清兵衛真是個不幸的男人」
但我不是這樣想
家父並非渴求功名的人
他決不會自認為不幸的
他深愛女兒
又得到美麗的朋江小姐的愛
他短暫的人生裏充滿著美好回憶
我亦因這位父親而自豪